第2章 一年

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。

贾玄听到外头传来周氏唤他吃粥的声音。

他应了一声，收拾心情出去。

借着月色，贾玄能看得出这处小院不大，却打理得很齐整。

院里摆着石磨和几只木桶，西墙边种了两畦青菜，有些蔫黄。

靠东是一间小灶房，周氏正从里头端出一小盆白粥，一碟咸菜，外加两个杂面馒头。

这顿饭简单得很，却让贾玄空虚了许久的身体得到了极大的满足。

周氏焦急、担忧的目光落在贾玄身上。

贾玄被看得很是不自在，想和周氏说些什么安慰的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。

只是用手轻轻拍了拍周氏粗糙的手背，道：

“别担心，我没事。”

吃过饭后，周氏硬按着他回屋歇着，不许再碰书。

贾玄也没逞强，老老实实躺下，在心里一点点梳理眼下局面。

他最大的优势，是原主的记忆和自己的记忆都在，自己脑海中的知识里虽不说能手搓原子弹吧，但至少谋生不成问题。

他最大的劣势，是这身体太差了。

而且这是个与中国历史走向完全不同的大周朝，凭借原主的记忆，贾玄觉得应该和明清两朝差不多，但到底有所不同，像之前朝代的一些历史名人、诗词歌赋之类的都没有。

从时间上算，离明年秋天的乡试，刚好还有一年。

若只想苟活，他完全可以收手不读，另谋生路。

可这个时代，像他这样出身、这样的家境，不靠科举，往后十年都未必看得见出头天。

而且原主记忆里，除了金陵有个贾家外。在京城里似乎也有一个贾家的豪门望族，据说经常从旁支挑拔一些优秀的贾姓子弟到京城进学。

他们家虽说几代务农，甚至就连金陵贾家都不承认是亲戚，但到底也算得上同宗同祖，这“贾”姓本身就是一条连接双方的线。

若将来乡试有了成绩，未必不能凭这一点关系，搭上京中贾家。

这大概也是原主至死都不肯放弃的原因。

但从今天起，读书要继续，但不能再像原主那样往死里熬，除了学习还要加强锻炼，打磨一下身体。

贾玄躺在榻上，眼皮渐渐沉了下去。

迷迷糊糊间，他似乎看见案旁站着一个人影，影子拉得很长，一首拖到墙上。

贾玄晃了晃脑袋却又什么也没看到。

“呵呵，真是读书读魔怔了。”贾玄立即心中安慰自己。

——

转眼入冬，天气降温很是厉害。

作为北方人的贾玄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南方湿冷了。

周氏给贾玄新绣了一件棉袄，里头塞的是秋末晒好的旧棉，絮得不算厚实，却也足够御寒。

屋里也多了一只小泥炉，冷得狠时便烧两块炭，免得冻僵手指。

贾玄近来每日按着给自己定的规矩，五更起，温书到辰时，早饭后习时文，午后练字，傍晚记经义，入夜便不再死熬，按时歇下。

每隔三日，还要绕着村外田埂走一圈，活动一番筋骨，顺带吹吹冷风，把一脑子之乎者也吹出去。

周氏最初见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疯魔一般死读，心里颇松了口气。

只是看他仍日日用功，怕他再累着，只能在吃穿上越发精细些，把家里攒下的鸡蛋、肉沫，总往他碗里拨。

贾玄每每见了，都有些说不出的滋味。他穿来前，忙得连回家陪父母吃顿饭都难。

起初贾玄虽是嘴上说着唯物、无神，但心底还很在意的还是那几页潦草笔记。

他几乎日日都记得这一茬，夜里稍有风声，便会下意识朝窗边看一眼。

可后来看得多了，什么也没发生，倒让他渐渐松懈下来。

在这期间，贾玄也暗地向村中老人打听过地方异闻怪谈，可大多听到的不过是什么雷公降怒、坟地磷火之类俗谈，便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了。

毕竟这些在现代看来，皆属于常见的自然现象，算不得什么诡事。

他就索性不再打听，而是把心思全都放回读书上来。

偶尔有一两次觉得屋角像有人影晃过，或夜深时听见书页轻轻翻动，也都被他归结为风吹声、老鼠响。

人总不能因为几句胡乱笔记，就把日子过得风声鹤唳。

不过，开春后的一天夜里，他做梦梦见自己坐在书案前写文章。

写着写着，纸上的字全都糊开了，黑墨里慢慢浮出一张人脸。